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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集:那霸港的码头

书名: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作者:一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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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集:那霸港的码头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八章:遗珠

第225集:那霸港的码头

尚宏把陈阿婆的米糕揣在怀里,上了公交车。车过闽江大桥的时候,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雾气蒙了一片。他拿袖子擦了擦,看江面上的货船。

米糕还是温的。他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带点酒酿的味道。陈阿婆说是拿糯米粉发的,搁了红曲。

他想起他妈做的米糕,也是这样,拿红糖发,不搁红曲。每年清明做一回,搁在灶王爷跟前供三天,然后给他吃。

“妈。”他在心里说,“灯找着了。玉没碎。你别急。”

车到站了。他换了一趟,又换了一趟,天黑之前赶到了马尾港。比嘉给的那张纸条上写着,阮老大的船在马尾等三天。

港口比他想象的小。几艘渔船靠在岸上,船身上漆着“闽福州”的编号。阮老大的船是其中最小的一条,漆皮掉了大半,船头上拿红漆歪歪扭扭写了“福昌”两个字。

尚宏摸到船上的时候,阮老大正在后舱烧饭。老头七十多了,腰弯不下去,炒菜得拿胳膊肘撑着灶台。

“阮老大?”

老头转过脸,手里的锅铲没放。“你哪位?”

“比嘉介绍的。那霸来的。”

阮老大把锅铲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比嘉?那个修船的?”

“对。他给宏写了条子,让我找您。”尚宏掏出纸条递过去。

阮老大接过来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尚宏的脸。

“上来吧。饭正好。”

饭是白粥配咸鱼。尚宏吃了三碗,阮老大就坐在对面看,也不说话。

“阮老大。您去那霸跑船,跑多少年了?”

“四十年。”阮老大拿筷子夹了块咸鱼搁尚宏碗里,“我爹那会儿跑的是帆船,从福州到那霸走七天。现在机器船,两天两夜。快是快了,可那海,还是那个海。”

“您见过琉球人吗?”

“见过。多了。”阮老大搁下筷子,“我爹当年跟琉球人做过买卖。拿福州的茶叶、瓷器换琉球的黑糖、干贝。我爹说,琉球人老实,不骗人。后来日本人来了,买卖就不好做了。”

“我爷爷跟您爹做过买卖吗?”

“你爷爷是谁?”

“阿护。忠武王。”

阮老大愣住了。他盯着尚宏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后舱翻箱子。翻了半天,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你看看这个。”

尚宏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福州码头边上。颧骨高,眼窝深,跟他像得让他后背发麻。

“这是——”

“你爷爷阿护。我爹拍的。那时候我才五六岁,我爹带我去码头看船,阿护站在船头上,我爹说这就是琉球来的忠武王。我记了一辈子。”

尚宏攥着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褪得几乎看不清:“琉球阿护,福州永安堂存照。一九一〇年。”

“阮老大。这照片能给我吗?”

“本来就是你的。”阮老大把碗收了,“你爷爷当年给了我爹十块银元,说将来要是有尚家的后人来找,就把照片给他。我爹死之前交代了,我守着。等了六十年,你来了。”

尚宏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兜里,跟那块玉搁

在一起。

“阮老大。我听比嘉说,那霸港现在归日本管了。今年五月十五号换的旗。”

“换了。”阮老大把锅刷干净,搁灶台上,“美国人走了,日本人来了。一样是占着别人的地方。琉球人,苦。”

“阮老大,您跑船那会儿,有没有听说过真鹤王妃的事?”

“真鹤?”阮老大眯着眼想了想,“你奶奶?”

“嗯。”

“听过。”阮老大把围裙解下来,坐在尚宏对面,“我爹那会儿在福州见过她一回。说是个爽利人,说话做事比男人还干脆。有一年冬天,真鹤王妃到会馆来,说是要跟忠武王回琉球打游击。林大人劝了三天没劝住。走那天,我爹去码头送,真鹤王妃拎着两个大箱子,里头全是枪。她跟林大人说,林公,您守着福州这摊子,我们回去打天下。打不下就死在那儿。林大人没说话,给她包了一包茶叶,说到了那边,泡开了喝,是家乡的味道。”

尚宏低下头。他奶奶的事,他妈讲过不少,可没讲过这一段。

“阮老大。我后天回去。您能捎我一段吗?”

“能。后天一早开船。”阮老大拍了拍尚宏的肩膀,“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现在海上不太平,日本人在码头设了卡,上船下船都得查。你带着玉,得想好怎么藏。”

“我藏在灯里。”

“灯?”

“铜座白瓷的灯。我找着了。灯座底下有个夹层,我妈说过。”

阮老大看了他一眼。

“你妈是个有心人。”

“嗯。”尚宏把照片和玉收好,“我妈说,尚家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藏东西的本事是祖传的。”

第二天,尚宏在阮老大的船上待了一整天,没上岸。他把灯拆开,把玉搁进灯座底下的夹层里,拿铜片子卡紧。灯芯管重新插好,外头看,就是一盏旧灯,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三天一早,船开了。

海是灰的。尚宏站在船尾,看着马尾港越来越远。阮老大在驾驶舱里喊他:“进舱来,风大。”

尚宏没进去。他把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他爷爷阿护站在福州码头上,长衫被风吹得往后飘,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是亮的。

“爷爷。”他在心里说,“我来了。您站过的码头,我站过了。您的照片,我拿回去了。”

船开了两天两夜。第二天傍晚,阮老大喊他:“宏,看见没有?”

尚宏顺着阮老大的手往东看。海平面上浮出一片陆地,灰蒙蒙的,上头立着几根烟囱。

“那霸。”阮老大说,“到了。”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全是人。穿制服的日本警察站在栈桥口,一个个查证件。尚宏把阮老大给他写的船员证捏在手里。

“跟着我走。别说话。”阮老大低声说。

尚宏点头。他拎着行李袋,灯搁在袋子最底下,拿衣服裹着。走过栈桥的时候,一个日本警察伸手拦了一下。

“干什么的?”

“船员。跟船回来的。”阮老大用日语答。

警察看了看尚宏的脸。“这位呢?”

“新来的。跟船做杂工。”

警察盯着尚宏看了两秒,挥手放行。

尚宏走出码头的时候,腿有点软。阮老大在后头推了他一把。

“快走。别回头。”

尚宏走到大街上,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行李袋打开。灯还在。他摸了摸灯座底下,玉硌手。

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妈。”他对着灯说,“我回来了。玉没丢。”

灯不说话。可尚宏觉得,灯是热的。

一九七二年五月十五日,零点。尚宏站到了那霸港的码头上。

他三十五岁。在美军基地修了十二年车。手粗得像砂纸。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鼓掌的,有哭的,有举牌子喊口号的。穿制服的把举牌子的架走了。黄蓝两色的旗子降下来,太阳旗升上去。

尚宏谁也没看。他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他爷爷阿护站在福州码头上,长衫被风吹得往后飘。

“爷爷。”他在心里说,“您的码头没了。我的码头也没了。”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挤过来,站在他旁边。

“岛袋。你在这儿干什么?”

比嘉。基地的同事。手里夹着烟,没点。

“看海。”

“看什么海。美国人的船都开走了,有什么好看的。”比嘉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刚才看见你从阮老大的船上下来。你去福州了?”

“去了。”

“找着了吗?”

尚宏把照片摸出来,给比嘉看了一眼。“找着了。灯也找着了。”

比嘉接过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尚宏的脸。“你爷爷?”

“嗯。”

“跟你像。”比嘉把照片还给尚宏,“岛袋。我听说日本警察在查尚家的东西。你那个玉,别搁在身上。”

“我没搁在身上。”

“搁哪儿了?”

“搁灯里。灯搁在阮老大的船上。阮老大说帮我藏几天。”

比嘉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岛袋。你接下来怎么办?”

尚宏看着码头。旗子换完了。穿制服的开始往外撵人。人群散了,各走各的。

“我北边有个奶奶的坟要找。我妈说,奶奶走之前留了话,让把玉搁会馆的灯底下搁一晚上再拿回来。我先把坟找着。”

比嘉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爷爷也是尚家的旧臣。我爹跟我说过,比嘉家欠尚家一条命。”比嘉吐了口烟,“你一个人进山,找不着路。”

尚宏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日本人?”

“怕。”比嘉把烟掐了,“可更怕我爹从坟里爬出来骂我。”

尚宏笑了一下。这是他从福州回来以后头一回笑。

“那走吧。先找仲宗根。我妈说他是爷爷的老部下,住糸满那边。”

两个人往码头外头走。走到路口,尚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旗子升到了顶,在风里飘着。他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照片的边角。

“比嘉。”

“嗯?”

“你知不知道福州城的灯是什么样?”

“什么样?”

“黄的。跟那霸的不一样。那霸的灯是白的。福州的灯是黄的,暖的。从台江往仓山看,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铺地上一样。”

比嘉没说话,拿手拍了拍尚宏的肩膀。

两个人拐进了巷子。码头上的人散了。旗子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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