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陛下，这城不能硬攻啊！

景陵城北，十里外。

护圣军和威胜军合兵扎营，连绵数里的军帐显得极为壮阔，明黄色的龙旗在中军行辕大帐随风舞动。

大帐内，石敬瑭脸色极为难看，手抓着龙椅扶手，眸光冷厉地盯着帐下跪着的两人。

“三万人！整整三万威胜军！”

他声音嘶哑，虽已竭力压抑，语气中却依旧带着明显的怒火，“高行周，你跟朕说，折了六百多人，连景陵城的城墙都没摸到，却为何敢鸣金退兵？！”

“朕把大晋的精锐交给你，就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陛下息怒！”高行周解下头盔置于膝边，花白的头发沾着泥灰，背脊却挺得笔直：“末将自知失职，请陛下治罪！但景陵城绝不可强攻！”

“不可强攻？”石敬瑭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走到高行周面前，“他陆安年不过一介刀笔小吏出身，景陵县能有多少兵防？五千？还是一万？？”

“你高行周也是百战宿将了，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吓破了胆？！”

旁边的杨彦询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把头磕在地上，小心说道：“陛下明鉴！此战微臣全程监战看的很是真切，非是大帅怯战，实在是那陆安年的火器…太邪门了！”

“火器！有何等邪门？”石敬瑭眸光一动，目光移向杨彦询。

“回陛下，那景陵北城头约有三十门火器，形似黑铁巨管，能发出如天雷般的震响，铁管内射出的火弹落地后便会炸开，范围可达两仗由于......”杨彦询斟酌了一下，沉声汇报。

“先锋营刚冲进四百步，城头便是闪现火光，而后天雷落地！咱们的用于攻城的军械当场被炸得粉碎，士卒身上的铁甲就跟纸糊的一样，方圆两丈内几乎是寸草不生！”

“更有千步床子弩以及投石机攒射，一轮齐射便能将我军的冲锋阵型彻底打乱！将士们被连番轰炸导致心神震颤，却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身边皆是支离破碎的袍泽躯体，军心很快便散了啊！”

“军心一散，若继续命令强攻...局势只会越发惨烈！所以...高帅才选择了暂时撤退扎营！”

随着杨彦询的声音落下，帐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几名随驾的护圣军将领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

四百步外破甲碎车，杀伤之力可达方圆两丈有余？这等威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守城器械的认知。

即便是投石机，在实际杀伤范围上也要逊色不少啊！

更重要的还是那种火器对军心的震慑，先前他们在距离景陵城十五里外的地方，依旧清晰的听见了一阵闷响。

若是在城墙前，那等动静可想而知。

如此看来，先锋营的将士们军心会溃，也实属正常。

高行周的下令撤退的决定不仅无过，反而是明智之举了。

“所以说，朕不该质询尔等，反而应该嘉奖了？”石敬瑭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胸口起伏不定。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那火器的厉害。

当初杜重威跟他提起青山县的震天雷时，他便已经详细的了解过其威力。

震天雷尚且能让杜重威趋之若鹜，更何况是威力更甚的火炮？

南唐水师在湖口和采石矶是怎么吃瘪的，他可比在场其他人都清楚。

可他没有退路！

契丹大军已经在北方虎视眈眈，大汗耶律德光要的东西若是不尽快弄到，春分之后交不出火器图纸，契丹铁骑必定要挥师南下牧马，到那时...一切就真的完了！

“朕不管什么天雷地火！”石敬瑭直直的盯着高行周，“那陆安年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火器既是凡铁铸造，所用火药便有穷尽，只要冲上城墙，再厉害的火器也要失去作用！”

“你只需要告诉朕，攻下景陵城，需要多久？！”

“陛下......”高行周犹豫了一瞬，才抬起头，大声谏言：“威胜军新败，士气已泄！此时若强令攻城，大军恐生哗变，不如三日后再商议可行之策攻城，或者......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石敬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谁知道那景陵城内还有多少粮食？你想等多久？”

高行周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如何会不知道，此次讨伐复州所带粮草本就不多，到处凑也只得月余的供应。

想要实行长期围困的战略，显然不现实。

一时间，帐内的气氛变得极为凝重。

“咳，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这时，一直站在下首没说话的冯道突然出列，躬身行礼开口了。

石敬瑭看了冯道一眼，强压下火气：“冯相有何话说？”

冯道拱了拱手，老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意。

“陛下，高大帅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那火器威力极大，咱们护圣军乃是拱卫皇都的根本，总不能都拿去填了陆安年的景陵城墙，实在不划算。”

“不拿命去填，难道要等六万大军粮草耗尽，窝囊的退回京都？！”石敬瑭冷声道，“冯爱卿，你别忘了...此时距离春分还有不到二十日了！”

“微臣自不会忘！”冯道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咱们后面，不还跟着一位急着立功的安大

帅吗？”

石敬瑭一怔：“安重荣？”

“正是。”冯道捻须轻笑，“方才探马来报，成德军五万步骑已过新野，按脚程，至多五日便能抵达景陵。安重荣此人，骄狂自大，贪婪成性，他千里迢迢从镇州跑来，定然也想先得了陆安年手里的火器......”

“冯相的意思是……”石敬瑭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让安重荣打头阵，先前冯道也提议过，可他当时却觉得并不妥当。

万一让安重荣抢先拿了火器和铁甲船的图纸，就未必肯交出来了。

可现在，这个提议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了。

这时，冯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威胜军首战受挫，咱们正好顺水推舟，扎营休整，做出围困景陵的姿态。”冯道面带笑意，不慌不忙的说着，“等安重荣到了，陛下只需许他破城之后，城中缴获五成归成德军所有。”

“以安重荣的性子，加上他心里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定会抢着做这攻城先锋。”

“让他成德军五万北地悍卒去填陆安年的城墙，消耗景陵城的火药箭矢，等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再率护圣军与威胜军一举压上...届时，不但复州唾手可得，连成德军这根心腹大刺，或许也能顺手拔了。”

冯道话落，大帐内再度陷入寂静。

高行周看了一眼满脸慈眉善目的冯道，心底莫名有些发寒。

这位几朝元老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把安重荣五万人往死里坑。

真是好一个心机深沉的笑面虎啊！

“好一个驱虎吞狼！”石敬瑭眼中的暴躁渐渐散去，缓缓坐回龙椅，长出了一口气，“那便依冯爱卿之计行事！”

“高行周，先挂出免战牌！传令全军，暂行休整！”

“末将领旨！”高行周抱拳应下，暗暗松了口气。

“陛下，还有一事！”冯道这时突然再次开口，“此次我军讨逆，粮草并不殷实，还需尽早打算！”

“微臣以为，可先派出探子前往沔阳县查探情况，若战事陷入旷日持久，可先攻沔阳县以补充粮饷消耗！”

“以复州的资源，不可能制造大批量火器，陆安年既然将火器都放在了景陵县，那沔阳县的防守自然空虚些......”

“好，极好！”石敬瑭脸上不悦之色已经消散大半，站起身来到冯道身旁，郑重的伸手按在其肩膀上。

“还是冯爱卿能为朕分忧啊！”

“还不速速去办！”

“是！”高行周和杨彦询再次拱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