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个疯子和一群疯子

郑旻听了“刘香”的这些鬼话，心里也一样不是个滋味。

因为正如“刘香”所说的，她这随波逐流的命运，就好像是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

而她看似是自己做出的每一次抉择，却又好像无形中都会把她拉拽回现实。

她本就是郑芝龙的女儿，不管她想不想承认。

她如今指挥着郑家的舰船，她站在郑家的港口上，用着父亲立下的规矩，对抗着李魁奇的“背叛”，同时也对抗着刘香所带来的无序与混乱。

她确实想要躲开自己的父亲，但她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郑家的那张桌子……

这时，第三个声音又从上方的桅杆传来，声音更低，更像是一阵呢喃的耳语：

“你们以为能够改变命运，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殊不知所有结局其实早已注定，且毫无意义！”

听着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所有人都十分警惕地愣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敢动。

郑旻重新举起枪口，却又不知究竟该打谁？而且她的指节已经僵住了，扳机就像被灌了铅一样。

就在这时，林德也同样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也不瞄准，只随便找了一个“红头巾”，直接就扣了下去。

“砰！——”

他开枪直接放倒了一个“刘香”，那“刘香”也是一声不吭，直接倒在了地上。

“哼……尽是些糊弄人的把戏！”

林德开完这一枪，却显得更是坦然自若起来，他一边在那装填铅弹，一边是漫不经心地与“刘香”隔空喊道：

“刘香！捉迷藏的游戏也应该差不多了吧？！我知道你就在这艘船上，你这个胆小鬼，赶紧现身吧！要不然，我可就要把你的这些木偶……哦不，是信徒给全杀了！”

郑旻看着林德，突然觉得他好像变得有些陌生。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林德一直只是个精于算计，却又谨小慎微的商人秉性，却还从没说过如此硬气的话。

她不知道是因为林德是真的被激怒了？还是因为他真的看穿了刘香的把戏？

这时，果然一阵狂傲的笑声径直又从船长主舱室的方向传来。

“就算你杀得了‘刘香’，但是你也绝对杀不死他们！只要这个旧世不灭，他们就永生不死！哈哈哈……”

“刘香”笑得极为猖狂，笑得更是有恃无恐，但同时也直接暴露了自己所在方位——还是在船长室！

刘香的意思也再明确不过——有胆就进来吧！

而此时，那些正在收缆绳、装桶、甚至是清理甲板的人，也慢慢调整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并没有因为听到林德的枪声而慌乱，也并没有因为他们之中死了一个同伴而感到怜悯，更没有愤怒。

他们只是继续调整着位置，像是被同一道预设的程序驱动着，在把主舱门前的空间给让了出来。

郑旻和林德见状，带着水手们一起来到主舱室的门口。

随后，郑旻一个转身，双手一起举枪，对峙，动作干净利落。

而跟着郑旻一起的水手们，此时也纷纷拔出了武器，在那戒备着，防止这些“刘香”会突然发难。

林德看了一眼郑旻，郑旻却没有看他，因为她需要时刻盯着门口的突发情况。

“你进去，去会会刘香……我在外面替你把风，你自己小心点……”

郑旻只这一句，林德也是点了点头，确认了彼此之间的分工。

于是，林德直接走进了主舱的内室，依旧还是与刚才一样的布局——固定在舱板上的桌子，摊着一副海图，桌边一把椅子，椅子上一个人。

只不过，椅子上的人变了。

虽然同样是穿着深色的水手汗衫，但并没有戴上他们标志性的红头巾，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就那么披散下来，不修边幅，活脱就像个疯子。

他就坐在那儿，手搭在桌上，海图的一角却凭空多出来一袋东西。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是落在海图上，却又好像是漫无目的地搜索着什么。

林德在门口站定。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舱门在慢慢合拢，但他也不再需要回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郑旻会替他好好守住那里的。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直面刘香！

此时，林德已经悄悄摸到了枪柄，随时准

备开枪射击。

“刘香”却抬起头看向他。

不过没有上下打量，也没有更多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来的客人，并且只等着他落座。

“呵呵，开枪杀人，并不能让你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朋友。”

林德听了，此时也已经忘却了恐惧，只嗤笑一声回应道：

“真正感到恐惧的，难道不应该是你吗？刘香佬？”

“呵呵，如此的大费周章，如果真的只是要杀我们，只怕是也犯不着吧？”

林德并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门口和桌子之间的空地上，和“刘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所以，你真正想见的人……应该就是我吧？！”

“刘香”笑了一下，像是被他说中了。

他微微侧过身，把海图往旁边移了移：

“嗯……果然是个聪明人，你确实比郑爷所预期的，要更优秀。而且，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他给你划定的预设范围之内了。”

“换句话说，你，已经有选择走出去的权利了。”

刘香说完，又一把将桌角上的那个袋子给直接打翻在桌面上。

从袋子里掉出来的，竟也是那些白花花的荷兰银元。

但很显然，这一袋子的银元，并不是林德之前看过的那三袋中的任何一袋。

“你是想说……之前在郑氏大仓，那些假银元……其实是你放的？”

刘香一听，却是一阵充满蔑视的笑声。

然后，他身子往前半倾，话里略带着些许的嘲讽：

“呵呵，以林总管的才能，应该不该猜不到吧？还是说，只是林总管只是不敢直面这个事实？”

刘香的语气轻蔑，也没正面回答，而是等着他自己领悟。

“……是郑爷。”林德小声嘀咕了一声。

而刘香并没有点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那三袋银元出现在内库的时候，你其实就已经在他所摆放的棋局之内了。他把饵就放在那里，然后让你走完他所设下的每一步。但现在，你不但已走完了，还远超了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