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请王上下诏！

板盖宫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桧皮屋顶上挂着一层湿光。

殿门大开，诸氏按位次列坐，谁也没有说话。

苏我虾夷立在最前，紫冠，佩刀，双手捧着一卷奏表。

表上压着一只小漆匣，匣不大，恰好能盛一颗人头。

御座之上，皇极天皇着素白衣，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今年四十有余，做天皇不过年余，朝中大事，从来是阶下那位紫冠大臣来负责。

“大臣有何奏？”

皇极天皇看着下方的苏我虾夷开口轻声询问道。

闻言，苏我虾夷把奏表举到额前，高声道：“臣请发诸国兵，征舟师，北上驰援百济。”

说完，他放下奏表，解开漆匣的系绳，掀开盖子，双手托着，转向殿内众人。

“此臣弟苏我仓麻吕之首，唐人在平壤斩之，传首以示。”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坐在中段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想要看的更仔细一些，但是触碰到苏我虾夷的目光后，又马上缩了回去，生怕引起苏我虾夷的注意。

皇极天皇扫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指尖在膝上不由悄然收紧。

展示完后，苏我虾夷把匣盖合上放在脚下，随后声音低沉道，“陛下可知，唐人送这颗头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着他展开奏表，念道：“大唐安东都护府檄付倭国：苏我仓麻吕，引寇入新罗，残杀我大唐属国百姓，勾结百济，抗拒王师，屡启边衅，罪无可赦。大唐太子殿下传令，于平壤城南闹市处斩，明正典刑，传首倭国”

念完，他抬眼：“陛下听清了么？檄文上写的是‘倭国’，不是‘苏我氏’。”

殿中无人应声，显然众人明白苏我虾夷是打算把倭国绑上苏我氏。

“臣此次请三事。”

苏我虾夷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发诸国造丁壮，各按户等出人；其二，征舟师三百艘，橹手水手由沿海诸国造摊派；其三，调诸国粮秣，入难波仓，三事既备，请授臣统兵之权。”

天皇沉默了一会儿，问：“兵出几何？”

“甲士三万。”

大伴连古麻吕闻言出列，向御座一揖，又转向苏我虾夷：“

大臣，臣有一问。”

“说。”

“倭国举国人口三百余万，除去不服教化之地，能由朝廷、诸氏与国造调遣的编户，不过二百七八十万，一次征召如此之多，丁壮走了，田谁种？明年的春耕，谁来？”

显然出兵三万不是问题，这些兵力倭国拿的出来，但是后勤补给所需要的丁壮才是大问题。

物部连石楯接着道：“臣只说一句，难波仓里的粮，臣上月才点过。够飞鸟吃四个月，够三万人吃不到两个月。剩下的，要靠诸国缴纳。诸国若不缴，大军出海，粮草无法保证。”

“臣也有话要说。”

末座一位掌出纳的秦氏造上前，“臣管难波的船料和木仓。三百艘船，新造来不及，只能征民船。可民船征来，橹、帆、缆、钉，都要另配。木料要十多日，铁钉要三四日，就算今日下诏，船齐也是半月之后。”

苏我虾夷沉声道：“半月，等得起。”

“大臣是能等得起。”

秦氏造继续开口道，“可半月之后，百济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苏我虾夷听完，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大臣：“诸位，唐人写的罪名是‘受倭国之命，行掠于海东’。仓麻吕是奉谁的命去的百济？是奉倭国的命，是奉朝廷的命，是奉我的命。唐人杀他，不是杀一个苏我氏的人，是杀一个奉倭国之命的人。”

“今日匣子里是仓麻吕。明日呢？明日若是陛下的诏书被人当众撕了，诸位的印绶被人收了呢？到那时候，我倭国威严何在？”

葛城臣稚子忽然道：“大臣这番话，说得是倭国。可臣斗胆问一句——大臣要朝廷出的这道诏，是为倭国的威严，还是为苏我氏的威严？”

殿中忽然一静。

苏我虾夷看着他，很久没有答话。

“葛城臣问得好。”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我回答你的问题，此次出兵是为苏我氏的威严。”

满殿瞬间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你苏我氏暗中把控着倭国，但你这当中说出来就有些过了。

而皇极天皇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目光移到中大兄皇子身上。

中大兄出列。

他走得很慢，到殿中站定，先向御座一揖，再转向苏我虾夷。

“有几句话，想问大臣。”

“王子请说。”

“三百舟师北上，难波谁守？”

“入鹿留守飞鸟，难波由苏我氏部曲守。”

中大兄点点头，又问：“三万甲士出海，粮从诸国调，若诸国造不肯出粮呢？”

“不肯出的，臣自有处置。”

“如何处置？”

苏我虾夷看了他一眼：“大兄要臣在这殿上说出来么？”

中大兄顿了一下，声音仍旧平缓：“请问大臣——此战若败，罪在谁？”

殿中静得能听见檐水滴在石阶上。

苏我虾夷盯着他，那目光在殿中绕了一圈，最后落回中大兄脸上。

“好。”

他忽然笑了，“此战若败，罪在臣。”

中大兄转身向皇极天皇躬身：“既如此，臣以为，大臣所请可！”

中臣镰足立在中大兄侧后，垂着眼，一动不动。

天皇的目光又扫过其余诸氏。

大伴连古麻吕低着头，物部连石楯没有说话，葛城臣稚子把袖子拢了拢。

纪臣押坂、巨势臣德太、平群臣真手，对视一眼，脸上都是露出了笑容，他们都是被苏我氏压了四十年的旧氏族。

可以说对于苏我虾夷的回答他们很满意，此战若败，对于苏我氏的声望将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至于说那三万甲士肯定也是以苏我氏的武士为主，就算全死了他们不但不心疼，反而会拍手称快。

皇极天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此事事关重大，明日”

“请王上下诏。”

苏我虾夷已经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把话截断了。

皇极天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殿外有一只鸟落在檐上，叫了两声。

无奈之下，皇极天皇只能下诏。

内侍捧上玺匣，跪在案侧，皇极天皇亲手揭开，取出那方印，在朱泥上按了一按，又按在诏书的末行。

苏我虾夷双手接过诏书，举过头顶，伏身：“臣，领诏。”

散朝之后，诸氏依次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