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假议和的真刀
书名:娘子,我真不想考状元 作者:小俊爱汤圆
第707章 假议和的真刀
第707章
假议和的真刀
两天后,苍狼隘汉营。
大燕的议和使团,到了。
二十骑铁甲护卫,中间一辆四马高车,车帘是黑缎的,绣着一头张嘴的金狼,在风里“猎猎”地晃,像一面被人举起来的战旗。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小串被拴在腰上的铃铛。
这人是大燕礼部侍郎,耶律德昌。
他下了车,两只眼睛往汉营里扫了一圈——扫过辕门,扫过鹿角拒马,扫过那些站得笔直、铁甲上结着霜的汉军士卒——然后他的下巴抬了抬,鼻孔里“哼”出一声,像一只被人从暖窝里拽出来的猫。
“这就是汉营?”
“辕门连漆都不上。”
“待客的礼数呢?”
他身后一个随从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
“汉国新立,穷酸得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耶律德昌把袖子一甩,“呼”地一声,抬脚就往辕门里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像进自家后院。
辕门两侧的汉军士卒手按刀柄,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他,谁也没动,谁也没拦。
不是不敢拦。
是上头有令。
“放进来。”
这三个字是郭嘉下的。
此刻郭嘉就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手里捏着那把扇子,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啪”,声音清脆,像一记小小的拍板。
他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耶律德昌一路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得很淡,像一层被人随手涂上去的釉。
“耶律大人。”
“一路辛苦。”
耶律德昌停住脚,两只眼睛把郭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
“你就是汉国的左丞相?”
“一个摇扇子的文人,也配跟本官谈?”
“本官要见你们皇帝。”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笑容纹丝不动。
“陛下日理万机,今日不便。”
“议和之事,由本相全权接洽。”
“耶律大人若觉得降了身份——”
“帐里有茶,有炭,有火盆。”
“不想谈,喝口热的再走,也不吃亏。”
耶律德昌的脸色变了变,像一块被人拿手指弹了一下的豆腐,抖了抖,又硬撑着绷住了。
“哼。”
“那就谈。”
他抬脚进了中军大帐。
帐里生着两盆炭火,“噼啪”地响,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
案上摆着茶,是云家商行从江南运来的新茶,白瓷杯里泡开,茶汤碧绿碧绿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像几条被人从杯子里放出来的白蛇。
耶律德昌端起茶杯,“嗤——”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都没抬。
“茶还行。”
“就是淡了点。”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耶律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耶律德昌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咚”地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议和。”
“我家大帅说了——”
“苍狼隘、飞狐道两仗,是我军轻敌冒进,折了些人马,认。”
“但大燕二十万大军还在隘口外面,粮草充足,兵甲齐整。”
“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不如各退一步。”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
“哦?”
“怎么个各退一步?”
耶律德昌两根手指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唰”地展开,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墨迹浓黑。
“一、汉军退出苍狼隘,还我大燕失地。”
“二、凉州以西三百里,划为两国缓冲,汉军不得驻兵。”
“三、汉国每年向大燕输银三十万两,绢五万匹,名曰‘岁币’。”
“四、互开商路,汉国商队入燕境,须持大燕官凭。”
他把帛书往案上一放,两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嘉。
“就这四条。”
“答应了,大燕退兵。”
“不答应——”
“二十万大军,踏平凉州。”
帐里静了一息。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火星,“嗤”地一声,像有人在暗处笑了一下。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在那卷帛书上来回刮了两遍。
“岁币三十万两——”
“绢五万匹——”
“缓冲三百里——”
“耶律大人这是来议和的,还是来收租的?”
耶律德昌的脸色沉下来了,声音也沉下来了,像一块被人扔进深井里的石头。
“郭丞相——”
“这是大燕的诚意。”
“你最好掂量掂量。”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笑容不变。
“掂量,当然掂量。”
“这么大的事,本相一个人做不了主。”
“容我奏报陛下——”
“三日。”
“三日之内,给耶律大人一个答复。”
耶律德昌的两只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蛇。
“三日?”
“好。”
“三日就三日。”
“本官就住在你们营里,哪儿也不去。”
“三日之后,给个痛快话。”
他站起来,袖子一甩,“呼”地一声,转身往外走,两只脚踩在帐里的地面上,“噔噔”地响,像两把被人擂着的小锤子。
走到帐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郭嘉一眼。
“对了——”
“本官的随从要采买些日用。”
“你们营外的市集,可以逛吧?”
“随便逛。”
耶律德昌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来,“啪嗒”一声,像一只被人合上的嘴。
郭嘉坐在原地没动。
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又敲了一下,“啪”。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两根手指停住了,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直直地钉在帐帘上。
“随从要采买日用——”
“一个议和使团,带的随从不多,吃的用的,营里都供着。”
“采买什么?”
他把扇子展开,扇面在炭火的光里晃了晃。
“有意思。”
他站起来,两步跨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冲外面一个亲兵招了招手。
“去——”
“盯着耶律德昌那几个随从。”
“看他们跟谁接触,买了什么,付的什么银子。”
“尤其是银子。”
“每一笔,都给本相记下来。”
亲兵抱拳,“是!”转身跑了。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个棋手把一颗棋子悄悄放上了棋盘。
当天下午,消息就回来了。
那个亲兵是郭嘉从长安带出来的老暗探,两只眼睛毒得很,盯人像钉子钉木头,一钉一个准。
“丞相——”
“耶律德昌有六个随从。”
“今天下午,四个人出了营,在营外市集上转了一圈。”
“买了些干肉、羊奶、皮囊——都是寻常物件,没什么可疑的。”
“但是——”
“其中一个随从,在‘恒记粮铺’门口站了半柱香的功夫。”
“没进去买东西。”
“就在门口站着,两只眼睛把粮铺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走了。”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恒记粮铺?”
“在哪儿?”
“凉州城西门外,第三条街。”
“掌柜的姓恒,叫恒福来,本地人,做了十几年粮食买卖。”
郭嘉两根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像一盏油灯被人拨了灯芯。
“十几年的粮食买卖——”
“一个大燕的随从,盯着他看什么?”
“他身上,有什么值得看的?”
亲兵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那个随从转身走的时候,卑职从他背后看了一眼——”
“他腰上挂着一枚小铜印。”
“铜印的样式,卑职以前在暗卫的图册上见过。”
“跟凉州叛军账目上的印信——”
“一模一样。”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火星,“嗤”地一声。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三寸,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火苗。
“好得很。”
他两根手指按在案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凉州商号旧印——”
“跟叛军账目印信同源。”
“议和使团的随从身上,挂着叛军的印信——”
“这哪里是来议和的?”
“这是来联络内应的
。”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两步跨到案前,抓起笔,“唰唰唰”地写了几行字,笔锋凌厉,像几把被人甩出去的小刀。
写完,折好,封上火漆,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不走官驿——”
“走暗线。”
亲兵接过信,抱拳,“是!”转身跑了。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帐外的天色。
天已经黑透了,苍狼隘两侧的山影黑压压的,像两堵被人砌起来的墙,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蹲在山谷里哭。
“假议和——”
“真联络。”
“好算盘。”
三日后,长安,御书房。
那封暗线急报摊在御案上,纸页被烛火照得发黄,上面的字迹墨色浓黑,一行一行,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碾过“凉州商号旧印”六个字,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郭嘉的声音从御案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耶律德昌六个随从,本相已经查清了身份。”
“四个是真随从,大燕礼部的胥吏,查不出毛病。”
“剩下两个——”
“一个叫萧十一,一个叫孙五。”
“萧十一,凉州本地人,五年前去了大燕,跟大燕暗卫搭上了线。”
“孙五,自称是做皮货生意的,可凉州城的皮货行里,没人认识他。”
“这两个人——”
“才是耶律德昌真正带来的。”
“议和是壳子——”
“联络凉州内应,才是里子。”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
“那枚铜印呢?”
“铜印是凉州‘恒记粮铺’的旧印。”
“‘恒记’原先是凉州最大的粮商,后来家道中落,铺子盘给了一个姓恒的本地人。”
“但那枚印,是‘恒记’最老的一枚——”
“跟凉州叛军账目上的印信,同出一模。”
“什么意思?”
“凉州叛军的账目,用的是‘恒记’的旧印作凭。”
“也就是说,‘恒记粮铺’跟凉州叛军,是一条线上的。”
“那几个随从盯上‘恒记’——”
“就是盯上了叛军的囤粮点。”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转头看了郭嘉一眼。
“查。”
“凉州城内,所有跟‘恒记’有往来的粮铺,一家一家查。”
“暗中查,不动声色。”
“查到囤粮点,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
“粮在哪儿,人在哪儿,谁是头目。”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
“臣这就安排。”
“派细作进凉州城,以买粮为名,跟那些粮铺搭上线。”
“一笔一笔地摸——”
“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经的手。”
“三日之内,锁死囤粮点。”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粮的事,你来。”
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臣妾在。”
“凉州官仓里有陈粮——”
“压了三年的陈米,颜色发黄,米粒碎,卖不上价。”
“臣妾以云家商行的名义,把这批陈粮放出去。”
“低价。”
“比市价低三成。”
“谁来买,谁就是叛军的人。”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三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
“低价抛售陈粮——”
“引蛇出洞。”
“叛军要囤粮,见到便宜粮,必然来抢。”
“谁抢——”
“谁就是内应。”
“好计!”
云浅浅两只手拢回腹前,声音清清淡淡。
“不只是引蛇出洞。”
“每一笔买卖,都要走银钱往来。”
“银子从谁的账上走,谁提的货,谁签的字——”
“一笔一笔,全部记下来。”
“账目在手,人就跑不掉。”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
“赵云那边——”
“怎么动?”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个棋手把整个棋盘都看穿了。
“大燕主力在隘口外面,二十万人,扎着营盘,不攻不退。”
“他们等的就是凉州内应的消息。”
“内应开城,他们就冲。”
“内应不动,他们就耗。”
“那就——”
“让他们看到内应‘成功’。”
“赵云在隘口佯装撤防半里——”
“给大燕一个信号:汉军松了。”
“大燕主力一看,必然前压。”
“凉州内应一看,必然动手。”
“两头一齐动——”
“正好,一网打尽。”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传令赵云。”
“撤防半里,装出防备松懈的样子。”
“但伏兵不动——”
“一个人,都不许少。”
“内应开城门的那一刻——”
“杀进去。”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
“臣这就拟。”
“八百里加急——”
“今夜出城。”
三天后,凉州城。
云家商行的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凉州城西门外那条街就挤满了人。
“恒记粮铺”的门板卸下来了,铺子前面排了一条长龙,从街头排到街尾,“嗡嗡”的人声像一锅被人烧开了的沸水。
“云家商行放粮了!”
“陈米低价!比市价便宜三成!”
“一人限购五石,拿银子来换!”
人群里,几双眼睛在暗处转来转去,像几只在谷仓里觅食的老鼠。
第一个出手的,是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
他挤到柜台前面,两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嗓门大得像一面被敲破的鼓。
“我要五十石!”
“五十石!全要了!”
掌柜的抬起头,两只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声音平平稳稳。
“一人限购五石。”
“拿银子来,五石,银货两讫。”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变,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咚”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五石就五石!”
“我还要。”
“我认识你们东家——”
“云家商行的周掌柜,是我表兄!”
掌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一颗——“嗒”。
“周掌柜的表兄——”
“记下了。”
一笔买卖做成,账房先生提笔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张记粮铺,陈米五石,银十二两,经手人——张记掌柜张旺财。
张旺财拿了提货的竹签,转身挤进人群,两只眼睛左右看了看,脚步快得像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
三日之内,这样的买卖做了四十七笔。
账册上,四十七笔记录,一笔一笔,像四十七枚被人钉进木板的钉子。
云浅浅坐在凉州分号的后院里,两根手指翻着那本账册,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像一串被人拨动的算盘珠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两根手指停住了。
指腹碾过那一行字,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张记粮铺,张旺财,三日之内,购陈米二十二石——”
“分四次。”
“每次五石。”
“四次走的都是暗账——”
“银子从‘恒记’的账上走的。”
她把账册合上,“啪”地一声,声音清清淡淡。
“头目——”
“找到了。”
当夜,一条暗线消息从凉州城送出去,八百里加急,连夜奔向苍狼隘。
赵云勒马立在苍狼隘口那块高地上,两根手指展开那条暗线消息,纸页在风里“沙沙”地响,字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两息。
然后把纸条收起来,塞进怀里,声音平平稳稳。
“传令——”
“全军,撤防半里。”
“装出松懈的样子。”
“各营灶火照常,巡哨减半——”
“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但伏兵不动。”
命令传下去,五万精骑像一台被人调低了转速的机器,“嗡”地一声,慢慢松了下来。
灶火照常烧,烟柱子直直地升上天。
巡哨的人少了,隘口两侧的高地上,火炮的炮衣盖上了,炮口被帆布罩着,从远处看,像一堆被人扔在坡上的杂物。
大燕营盘里,拓跋雄飞站在中军大纛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苍狼隘口的方向,风把他的大氅吹得“
猎猎”作响。
一个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地。
“报——!”
“汉军撤防半里!”
“隘口两侧高地,火炮已盖布!”
“巡哨减半,灶火照常——”
“像是松了。”
拓跋雄飞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松了?”
他身后的参将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帅——”
“汉军连赢两场,正是骄兵的时候。”
“骄兵必怠——”
“现在前压,正是时候。”
“凉州那边,内应已经在动了。”
“两头一齐——”
“苍狼隘,唾手可得。”
拓跋雄飞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没动,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
“全军前压五里。”
“今晚——”
“等凉州的消息。”
大燕二十万大军,“轰隆隆”地往前压,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混在一起,像一台被踩到底的风箱。
苍狼隘口,汉军大营。
夜,深了。
凉州城,西门。
三更天,月黑风高,“呜呜”的风声从城墙上灌下来,像有人蹲在城头哭。
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嗤嗤啦啦”地响,像几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萤火虫。
守城的兵卒缩在城垛子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取暖,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像几只打瞌睡的猫。
西门的门房里,一个人影站起来了。
是张旺财。
他穿了一身黑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握上去滑腻腻的,像抓了一条湿泥鳅。
他走到城门洞前面,两只眼睛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
“开门。”
守门的兵卒愣了一下。
“张掌柜——”
“深更半夜的,开什么门?”
张旺财两只眼睛一瞪,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块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的石头。
“少废话!”
“开门!”
“外头有货要进城!”
守门的兵卒两只眼睛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咬了咬牙,两只手握住门闩,“嘎吱——”一声,把那根粗得像人臂的门闩抽了出来。
门闩落地,“咚”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被人扔进空井的石子。
然后——
“嘎吱,嘎吱,嘎吱——”
西门的城门,一寸一寸地开了。
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冷风,“呜——”地一声,像一只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冰凉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摸着人的后脊梁。
张旺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夜色,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
“快——”
“快开——”
“人呢——”
门开到一半——
门外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盏。
不是十盏。
是成百上千的火把,“嗤嗤啦啦”地烧着,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像一片被人从地底下点起来的火海。
火光里,一排排铁甲反射着刺眼的寒光,长枪如林,人马如铁,“轰隆隆”地压过来,像一堵被人推过来的铁墙。
赵云骑在白马上,铁甲外面罩着白色大氅,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洞开的城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进人心窝里去。
一个字。
“轰——!”
五万精骑从门外涌进来,像被开了闸的洪水,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咔嚓咔嚓”地响,声音撞在城墙两侧,“嗡嗡”地回荡,像有人在一个巨大的铁罐子里擂鼓。
张旺财的两只眼睛“腾”地一下瞪大了,像两颗被人弹出来的算盘珠子,越弹越高,越弹越大。
“不——”
“不可能——”
“你们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一个汉军校尉冲上来,长枪一横,“砰”地一声,把他整个人扫飞了出去,砸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咚”地一声闷响,像一只被人摔在墙上的破麻袋。
他顺着墙滑下来,两只眼睛还瞪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沫,短刀从袖子里掉出来,“叮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城门里,杀声震天。
内应们从城门洞两侧的暗处冲出来,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棍棒,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被人从洞里赶出来的老鼠。
可他们一抬头——
看见的是铁甲、长枪、火光,还有那匹白马上面那个白色大氅的身影。
“汉军——”
“是汉军——!”
“中计了——!”
“跑——!”
跑不掉。
赵云的五千精骑已经堵住了西门内外两条街,长枪如林,铁甲连成一片,像两把被人从两头chajinlai的刀,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刀出鞘,“唰”地一声。
血染红了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往石缝里渗,像有人把一桶红墨水倒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一带的内应,全部被擒。
张旺财被两个汉军士卒架着,两只手反绑在背后,两只眼睛还瞪着,像两颗被人钉在墙上的铜铃铛。
在他身旁,萧十一和孙五也被按在地上,两只手反绑,脸贴着青石板,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地叫,像两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
赵云勒马立在城门口,两只眼睛平平地扫过那些被按倒在地的人,声音平平稳稳。
“搜。”
“搜他们身上,搜他们家里,搜‘恒记粮铺’。”
“账册、信件、印信——”
“一样都不能少。”
半个时辰后,一个校尉捧着一摞账册跑过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在‘恒记粮铺’后院地窖里,搜出账册十七本!”
“还有虎符印一枚,铜印三枚,密信四封!”
“账册上——”
“全是通敌的记录!”
赵云两根手指把那摞账册接过来,翻了翻,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全是蝇头小楷,一笔一笔的粮食、银钱、人马调度,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合上,“啪”地一声。
“送长安。”
“天亮之前出城。”
五日后,长安,御书房。
那摞账册摊在御案上,十七本,一摞,像一座被人堆起来的小山。
陆怀瑾两根手指翻着最上面那一本,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腹碾过上面的字迹,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账册上一笔一笔,全是凉州内应跟大燕暗卫往来的记录——
什么时候送的粮,什么时候送的银子,什么时候送的人马,什么时候定的开城之日,谁签的字,谁盖的印。
一笔一笔,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格子。
翻到最后一页,陆怀瑾的两根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除了凉州内应跟大燕暗卫的往来记录之外,还多了一行字。
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几页都淡,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才落的笔。
“燕京——”
“兵部。”
“拨银二十万两。”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碾过“燕京”两个字,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像一枚落定的棋子还没收手。
他把账册合上,“啪”地一声,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账上还有燕京的名字。”
“先压着。”
“打完这一仗,再算。”
“账先记着。”
“跑不掉。”
郭嘉站在一旁,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
“燕京兵部拨银二十万两——”
“凉州内应,不是草莽,不是散兵游勇。”
“是大燕朝廷亲自下场养的。”
“这本账册——”
“不只是凉州的账。”
“是大燕的账。”
“账本放好。”
“锁进密阁。”
“等打完仗——”
他说到这,停住了,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窗外的天色。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一砚被磨开的墨,宫墙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串被点亮的烛火。
话音没落——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又急又重,像一台被踩到底的风箱,“呼——”地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传令兵冲进殿来,两只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咚”地一声跪在御案前面,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又闷又重。
“八百里加急——!”
“苍狼隘——!”
“大燕主力全线压上!”
“三面合围!”
“拓跋雄飞亲率中军——”
“孤注一掷——”
“强攻隘口!”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封急报上,指腹碾过纸面,纸面粗粝。
他没说话。
然后他把急报放下来,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