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诛心（上）

他的确是回来了。

然而他的身体残破，明明面容上是温润的笑意，可破碎的皮肉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便有细碎的血珠顺着纹路缓缓渗出来，落在青衣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纪芙难以想象，在衣裳之下，他的这具身体该是多么的支离破碎。

她眼里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一滴滴的滚落，转过身，将浑身破碎的少年人轻轻的抱住。

纪芙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俯下身来，亲吻着她的头顶：“我可不舍得把我的阿芙孤身一人留在人间。”

纪芙抬起脸，泪意朦胧，她伸出手轻碰他满是裂纹的脸。

她的动作太小心翼翼，偏偏他却没有痛感似的，自然而然的在她的掌心蹭了蹭，眉眼弯弯，笑意满足。

纪芙也不知为何，他明明没有说疼，甚至是还笑的轻快活泼，可她却越发的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傅……”她刚刚开口，便没了声音。

少年的面颊贴着她的掌心，轻声说道：“我本无名无姓，阿芙像以前那般唤我便好。”

名字对于他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酆都之时，他被称呼为荧惑。

接着，明寂禅师坐化之后，他为自己寻了个身份，名唤孟烬，只不过这个名字渐渐的又被“剑仙”所取代。

再后来，他又有“魔主”之名。

他没有归处，也不曾想过寻找来处，千百年来，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换了多少身份，又换了多少名字。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他人有所求，就像是玩过家家的游戏一般，他剥夺了他人的名字和身份，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因此他对于任何一个名字与身份，都不存在归属感这种东西。

但是如今的他有了纪芙。

他是纪芙的小鹦鹉，是她的小白花，是她的心肝大宝贝。

他也是她最最亲爱的夫君。

这是他穷尽岁月，唯一心甘情愿，也至死不渝的归属。

他现在的状况实在是算不上好，

但他却分外高兴，这种畅快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快活的气息弥漫在阴气森森的夜色里，这点皮肉碎裂，神魂损耗的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把人抱在怀里，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有了病态的满足感。

之前断了手臂的修士惨白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愤怒的说道：“此人不是魔，就是妖，长老，各位道友，不能放过他！”

莫歧路神情冰冷，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有了恨意：“傅不欺，是你杀了吱吱。”

闻言，纪芙意外的抬眸。

傅不欺苍白的手指缠绕着妻子的一缕黑发，他身后便是可以吞噬一切，还在渗着黄泉淤泥的鬼门关，可他对这危险不屑一顾，反而是还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是又如何？”

莫歧路握着剑的手绷的发白：“傅不欺，你该死！”

邹眉允赶紧抓住了莫歧路：“莫师兄，你伤得太重，不可冲动！”

傅不欺这妖异做派，定然也不是什么正道人士。

日长老沉声说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傅不欺金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戏谑的笑意：“与其纠结我的身份，你们不应该先急着拯救人世吗？这鬼门若是再不关，百姓可就要受苦了。”

日长老看了眼阴气不断外泄的鬼门，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孤魂野鬼都受到了蛊惑，如今正藏在暗处，等着吃人。

他一咬牙：“众人结阵！”

莫歧路伤得太重，无法结阵，他在邹眉允的搀扶下，死死的盯着傅不欺：“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

傅不欺微微挑眉，他抚摸着怀中妻子的侧脸，恶劣一笑：“诸位，我可以帮你们封印鬼门关。”

日长老主持着封印大阵，鬼门已经在缓缓关闭。

他冷哼一声：“不劳阁下费心。”

傅不欺：“是吗？”

他打了个响指。

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众人纷纷被震飞倒地，封印大阵被毁，鬼门里的阴气倾泻的更加厉害。

傅不欺眼眸轻弯：“现在，你们需要我费心吗？”

日长老擦去嘴角的血迹，怒道：“你无耻！”

纪芙贴着少年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再抬起脸看他，下颌线条精致漂亮，轮廓柔和完美。

他还是她记忆里的那朵纯真无害的小白花模样，但他现在这嚣张癫狂的做派，真的很像是故事里的大反派啊。

邹眉允紧张的咽了口口水：“鬼门若是不关，人间危矣，傅……傅公子，你为何要这么做？”

莫歧路：“他分明就是想要毁天灭地的妖魔！”

傅不欺脾气温和，缓声说道：“我并不打算毁天灭地，相反，我被诸位护佑苍生的决心所打动，我也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只求人间太平。”

众人被气的差点一口气被憋出来。

纪芙：“……好假。”

傅不欺微微歪头，眨了眨眼。

如今他们已经无力再结阵了。

日长老也不傻，他努力调整气息，问道：“你究竟想要谈什么条件？”

傅不欺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唇角上扬，笑容和煦：“我可出手封印鬼门关，但前提是他——”

他伸手指着莫歧路。

莫歧路神情紧绷。

傅不欺道：“我要他向天道起誓，不会因为那只老鼠精的死而起报仇之心，也不会对我的妻子起任何非分之想。”

莫歧路只觉受到了耻辱：“傅不欺，你休要胡言乱语，你杀了吱吱，我一定会找你报仇！”

傅不欺放下手：“那便不用谈了，诸位自诩仙门中人，以拯救苍生，匡扶正道为己任，我本以为心怀天下的诸位应当是都会以众生为先，没想到会有人宁愿选择一只老鼠精，而放弃天下苍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面色古怪而复杂。

他们算是听出来了，傅不欺明明有能力杀了他们，却逼着莫歧路在这里做一个二选一的选择，分明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为在不久之前，纪芙拦在他们之前，求着他们给她一点时间，等她的夫君回来再封印鬼门时，他们也是这番说辞。

怎么能够因为一个人，而置苍生于险境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