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扫墓
书名:公子,何不成尸仙? 作者:南原南原
第三百四十八章 扫墓
林江沿着山路向山上走去,正值下午时分,抵达时应当是午后较温暖的时光。
这条山道常有人行,道路干净平整,而整个地界说是山,其实只是个略见坡度的土坡。路的尽头是一片墓地,林江的父母就埋葬于此。
来到墓地,林江清晰地看见三个坟堆和一个坑穴。
最顶上的坟堆无碑也无埋土,仿佛一个深坑,其周遭却纤尘不染。
中间的两个坟堆各立一块石碑,分别镌刻着“林儒释”与“狄问蕊”的名讳。
林儒释乃林江其父,狄问蕊乃其母。
而在他们脚下,还有一个已被填平的坑穴,隐约间只余些许痕迹。
最顶上的坟堆是林生风生前备下的安身之所,他生前便置办妥当,就好像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一样,又因为他是从外面来的,似乎是不知道家乡,便把这里当作了归处。
总之在抛开那个坑之后,此处便算是林家祖坟了。
最下方的坑穴本是林江的墓穴,但埋入不久便被掘出。
谁能想到,历经诸事,最终长眠地下的是这对夫妇。
当来到这里之时,四周就变得非常安静,林家人以外的几位不太好参与进这件事情里面来,便暂时先撤到了一边。
就连小山参也被江浸月俯身捧起带走。
小山参尚不解眼前种种,还想与林江同处,然江浸月垂首于其耳畔低语数句,这原本还不怎么安分的小家伙,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林江望着眼前这两座坟墓,心中泛起万千感慨,原生的记忆与他的记忆交织纠缠,阵阵对过往的追思涌上心头。
朦胧间,仿佛看见昔日尚且康健的老爷子,带着原身的父母来到这后山的空地。
那时,老爷子就站在如今相同的位置,伸手指点着尚未挖开的空地,说那里便是他日后的安息之所。
父亲叹息无奈,母亲温言劝解,可老爷子却偏执得如同铆足了劲,执拗地非要先将坟墓立起,还要预备一具上好的棺木。
最终,家里终究拗不过老人的坚持,这那座坟茔终究还是立了起来。
待心神回转,那对中年夫妇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刚掘开的新坑上方已并排伫立起两座新坟,然而老爷子为自己准备的坟堆还空挡。
风顺着他的发梢下方吹过,将林生风的白发掠起,本应在外面的现在却躺在里面,本应在里面的现在却在外面。
世事无常。
老爷子缓步走到新坟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它们。
“他们……他们是谁
?”
当林生风瞧见这两座坟堆时,眼中一片茫然。
他抬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额头,仿佛遗忘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情。
可苦思冥想许久,脑中依旧无法拼凑起那份急需的记忆,眼神顿时染上了深重的沮丧与失落。
“他们是你的孩子。”
闻香怡轻步走到林生风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的孩子……”
林生风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似乎无比沉重,直接压在他的肩上,他的腰忍不住弯了下来。
“我想不起来了。”
林生风嘴上这么说着,但两行清泪却从眼中滚出。
他手捂住头,隐隐的阵痛顺着头颅传来,许多记忆碎片在思绪中翻涌。
“疼,疼,好疼。”
林生风的双手紧捂脑袋,眼泪愈发汹涌,头颅仿佛快要裂开。
许多他本该记得的东西,此刻却随风烟消云散,不留半点。
“没事。没事。”
闻香怡见状,急忙靠到他背后,轻轻张开怀抱,将他搂在怀里。
林生风躁动不安的身体渐渐平复,但他仍抱紧头颅。
“好疼……好疼。”
林江一眼便瞧出林生峰此刻的状态极不对劲,当即走到林生风身畔。
他将手掌搭在对方肩上,体内生炁奔涌而出,汇入林生风体内。
随着这股炁息的涌入,林生风原本躁动不安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而林江的炁顺着林生风的经脉向上蔓延,很快便再度抵达他意识所在的纯白空间。
此刻,这片原本宁静的空间里,骤然刮起沉滞的狂风,满地的花瓣随之卷上半空。
无数花瓣急速翻飞,仿佛要拼凑出一幕幕零散的记忆画面,却始终难以平息。
林江仅看此情此景,便大致明白林生风是在强行催动记忆恢复。
无奈他此前伤势过重,这般强行催念非但唤不起往事,反可能令其神智崩乱,招致反噬。
林江不由得微皱眉头。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林生风躁动的思绪。
然情势危急,不容耽搁,林江只得把心一横,死马当作活马医。
调动体内生炁,朝着漫天飘飞的花瓣涌去。
当他的生炁触及花瓣的一刹,些许声响瞬间传入林江耳畔。
“竹席沁凉如夜潮,红绳系着的银铃儿轻摇。”
仔细听来,这仿佛是一首儿歌。
一片花瓣在空无的石海
中,悄然落在林江的指尖上,他将其轻挑至面前,顺着他望去。
他看到一个样貌美丽的妇人,正抱着个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着这首舒缓的儿歌。
尽管她的样貌已有些变化,但林江仍能认出,眼前的女人就是年轻时的闻香怡。
而她怀中的婴儿,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重新抬头看向半空,
这样的花瓣还有很多。
这一篇是牙牙学语之时,那一篇是踏入远行之日。
许多林江见过的,没见过的,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忆在他眼前如流虹一样闪过,当曾几何时那些点点滴滴尽数映在林江眼前。
它们皆在空中飘飞,顺着风汇成了一条如同奔流一样的虹光。
正当林江凝视这些回忆时,他忽然发觉空无的空间里多了一些异样。
无垠水境之上,漫天花瓣乘风而起。
褪尽了色彩的魂魄悄然,茫然仰望着天空,看着那些离自己渐行渐远的花瓣,一言不发。
他如同丢了颜色一般,目送那斑斓从指隙滑向渺远。
林江能看出来,那半透明的身影是林生风。
林江伸手握紧方才凝视的花瓣,缓步向林生风走去。
他将花瓣放入林生风掌心。
花瓣悄然融入林生风的躯体。
空中浮动的花海,霎时间归于沉寂,又再度如雨点般纷扬落下,一片片点入地面那平镜似的水纹。
一些久远的画面重新浮现于林生风脑海。
他看到蹒跚学步的孩子在街巷小跑。
他看到执拗的少年郎,离开学堂,被自己在后街巷中寻到。
他看到已是成人的儿子坐在桌边同自己对饮,笑谈年少时的莽撞。
他看到红灯高悬之日,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红堂。
这些欢声,最终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到,山的彼端漫来一片黑雾,眼角已爬上细纹的夫妻二人,向雾中行去。
他们此一去乃是去救人。
可却没能救得了自己。
林生风睁开了眼。泪水早已浸透他的衣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空学医术四十余载,治过许多人,救过许多人,却终究…没能救下你们。我这一身道行是为了什么啊。”
他已经想起了曾经的家。
可此刻的他才忽然发现,有两位很重要的家人离开了家。
他们出了一趟远门。
远到了他需要走完剩下的余生才能追得上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