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2章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大明，万历初年。

内阁值房内。

张居正神情肃穆，手里的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

天幕的称赞并没有让他露出太多笑容。

这位大明首辅目光冷峻，盯着天幕下方那一行渐渐变红的警示字样。

他很清楚，治大国如烹小鲜，油放多了会腻，火烧大了会糊。

自己这柄刀砍下去，天下既得利益者的叫骂声早已在暗中汹涌。

【但是，请大家注意‘但是’。】

【张首辅的刀法再快，终究没能把大明的烂摊子切除干净。】

【一条鞭法有两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巨大BUG。】

【第一个BUG，它并没有真正消灭人头税。】

【由于南北方经济差距过大，南方有钱，土地多，能做到把大部分丁银摊入田亩；】

【可北方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很多地方依然硬性保留了独立的人头税。】

【穷光蛋家里没有一分地，但只要家里挂着男丁的脑袋，每年照样得勒紧裤腰带交人头银。】

【这就导致最底层的无地流民，依旧逃不脱被官府逼死的循环。】

【第二个BUG，也是更致命的一个，华夏历来是个‘贫银国’。】

天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大山，山底下压着无数背着粮袋的农夫。

【张居正推行一概征银的前提，是刚好赶上了当时白银大量流入大明。】

【全世界都在跟大明做生意，买丝绸、瓷器、茶叶，成船成船的白银运进沿海，这才勉强撑住了市面上的货币需求。】

【可是一旦外部环境变化，海外白银断流呢？】

【市面上的银子越来越少，银子变得越来越值钱，铜钱和粮食贬得一文不值。】

【原本两石粮食能换一两银子交税，遇到‘银荒’，农民得拿出四石、甚至六石粮食才能换回一两碎银。】

【朝廷在账本上没加税，可在现实里，农民的负担直接翻了三倍。】

【老百姓手里就算有粮食，却因为换不到银子，被官府当成抗税逃犯抓进大牢。】

【崇祯年间的陕北老农，就是这么被逼上梁山的。】

大汉。

汉武帝刘

彻靠在凭几上，眉毛拧成了一团。

“用外邦的银子，来定自家的赋税？”

“这与将咽喉送到异族刀口下有何异？银子多了便富，银子少了便乱。”

桑弘羊连连点头：“陛下明鉴，不通盐铁钱币之变，空谈折银，遇到荒年便是绝路。”

大明，内阁。

“贫银国……”

“银荒……”

张居正原以为自己算出了一条通天大道，却没料到历史的大网早已在出口处留好了死结。

只要大明的土地还在被兼并，只要市面上的白银被卡住脖子，无论他怎么合并税目，底层百姓最终还是要被碾成碎末。

“首辅大人，陛下派中官来问安了。”门外小吏低声通报。

张居正睁开眼，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知道了，让使者稍候。”

他将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知是死结，也得切一刀。

总比看着大明在泥潭里烂掉强。

【张居正这一辈子，为了大明国库费尽心机，把宗室勋贵得罪了个遍，把士大夫官僚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活着的时候，小皇帝万历喊他一声‘张少保’、‘张先生’，言听计从。】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公元1582年，张居正积劳成疾，前脚刚咽气。】

【后脚，那些被他压制了十年的满朝文武，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而带头捅出第一刀的，正是他悉心调教了十年的好学生，万历皇帝朱翊钧。】

大明。

年轻的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天幕，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龙袍的下摆。

“朕……带头？”

【很多历史学者评价张居正，往往会引用八个字，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张居正给大明打的补丁，可不仅仅是一条鞭法。】

【他在官场上搞的另一项大杀器，叫考成法。】

天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进度条，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未完成扣工资、超时直接滚蛋。

这玩意儿就是大明王朝版KPI末位淘汰制。

以前文官摸鱼划水，一份奏折从通政司递到内阁，中间能磨蹭半个月，地方巡抚回个公文能拖到下半年。

张首辅直接在内阁立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账本，六科、内阁、各衙门人手一本。

某年某月给你派了什么活，什么时辰必须交差。

交不上来的，轻则扣绩效降职，重则直接削籍回家种地。

考成法一出，原本习惯了喝茶看戏的大明官僚们，天天被追命连环Call逼得想跳玄武湖。

边防方面，张居正南边保举戚继光，北边提拔李成梁。

两位名将要钱给钱，要兵给兵，把东南倭寇和北方鞑靼打得没了脾气。

【国库的存银堆到了几百万两，太仓里的粮食多得能吃好几年。】

【可以说，张居正凭借一己之力，给这具快要入土的大明僵尸灌下了一碗千年老山参吊命汤，给大明强行续了五十年的阳寿。】

【这就是所谓的工于谋国。】

大明。

朱元璋听到续命五十年这几个字，眉毛扬了扬，紧绷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一点。

“听着倒真是个能挑大梁的硬汉子。”

“能让这帮读书人老老实实干活，还不耽误边境打仗，算他有些手段。”

然而还没等朱标开口附和，天幕上的画风再次发生了诡异的飘移。

【然而，接下来咱们就得聊聊张先生的‘拙于谋身’了。】

张居正对大明朝廷的要求很高的，对小皇帝朱翊钧的要求是修身克己，但唯独对自己，那是极度宽容。

【在万历皇帝的童年记忆里，张先生就是一座移动的道德丰碑，兼鸡娃导师。】

万历稍微贪玩看个杂耍，张先生当场引经据典，痛心疾首地教育小皇帝要以尧舜为榜样，勤俭持家，别玩物丧志。

万历想给身边的小太监赏几个零花钱，张先生立马跳出来劝阻，陛下啊，国库艰难，一文钱都得省着花。

在张居正的高压调教下，万历穿的是洗褪色的旧袍子，吃的是家常便饭，穷得像个寄宿在皇宫里的小可怜。

【万历一度以为，自己的老师真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当代圣人。】